紫玲忆

【全职高手韩叶】海上钢琴师

海上钢琴师

001

韩文清抬起眼,呼啸了一个晚上的风浪已经停了,大厅里桌椅歪斜着,船员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,没什么人真的想过他们可以成功熬过这场暴风雨,此刻劫后余生比起庆幸,却更多了点恍惚。然而窗子那头,太阳已经渐渐升起,阳光透过五彩的玻璃斑斑驳驳照进厅堂,晕染成一片温柔而灿烂的光圈,那一片光中央,男人安静坐在琴边,指尖流出的是首简单的练习曲,眉目低垂,他不知他笑了没,但他以为对方一向刻薄嘲讽的唇线如今应该是个温柔的弧度。

那是头一次,韩文清想着,叶修也会像这般,安详到美好。

002

叶修不是个称职的钢琴师,他手指灵活技术过硬,然而却缺乏演奏乐器最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——情感,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首曲子,精准干脆地弹奏完毕,却永远是一张嘲讽到死的面孔。

韩文清第一次看到叶修演奏的时候,觉得这样的人能在船上留下来真是个奇迹,但他并不喜欢叶修,对方与其说是没有情感倒不如说是根本懒得投入,对于凡事全力以赴的韩文清而言,这点简直不可理喻。

然而无可奈何,往返他居住岛屿和大陆之间的只有这么一艘船,就算再厌烦,每月总有一两次面对这个人。

“你弹成这样他们也愿意要你?”那是某一次下船前,韩文清皱着眉头,对面的男人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燕尾服,前襟沾着一块小小的油斑,韩文清眉头又紧了几分。

“啊,原来是老韩啊。”叶修毫不在意的挠了挠下巴,他站的随意似乎支撑他的那根骨头已然散了,“也对,也没人问个话也跟要收钱包似的。”他嗤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。

韩文清脸黑了黑,但并没说什么,只是叶修那称呼让他诧异了一下,他虽是常坐这班船,却也没想到对方把自己的姓氏记得清楚,然而一般都会称呼韩先生的,但他看了一眼一滩烂泥似的斜倚在船桅上的叶修,便收回了要出口的话。

“怎么,哥价格公道,从不下船,那么好的便宜谁不捡?”叶修眯起眼,嘴角还是那个弧度,天然自带嘲讽技能,他抖了抖烟灰,一些落在他皱巴巴的西裤上,他顺势甩了甩腿,又深吸了一口烟,“你别看哥这样,哥以前可是名满整片海域的。”

“名满整片海域,你是叶秋吗?”韩文清冷笑一声,提起随身携带的行李箱,汽笛声已经响起来了,船员们招呼着下锚,船缓缓驶进港口。

叶修眯起眼睛笑了笑,冲韩文清勾了勾手,见他不过来便自己凑过去,低声说:“老实告诉你,哥就是叶秋。”然后猛地对韩文清吐出一口烟,见对方呛了好几声,才又神清气爽地勾起嘴角,趁着对方未回神,对着后背轻轻一推,“下船了,韩先生。”

003

韩文清是自然不信叶修的话的。

叶秋是荣耀海域最著名的钢琴师,他从不登陆,只在船上演出,演出时也总是坐在幕后,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,然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琴声,纵然不久前他突然消失宣布不再演出,人们也依旧津津乐道于他曾经的辉煌和现在的去向。

这个男人,怎么会是叶秋呢?

韩文清听过叶秋的演奏,最简单的技巧,最普通的手法,然而在那其中,是海一般深邃的情感,在心间翻滚起波涛万丈。

然而叶修的演奏简单粗暴,技法繁多,眼花缭乱却也只有这些,甚至连音调的强弱他都懒得处理,纵然,他有一双漂亮的手。

相当漂亮的手,手指纤细修长,骨节分明,但和手掌一样,都比寻常男人小一些,不知是否是因为常在船舱不晒日光,叶修本就有些苍白,手指更是白皙,到指尖便成了近乎透明的莹白,修剪圆润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。刚刚他凑到身边,指尖是淡淡的烟草味道,韩文清险些忽略那一瞬的心悸。

他提着箱子仓皇下船,走了几步再回头时,船仍停着,叶修却以不再远处,韩文清皱着眉头,真是可惜,那样漂亮的一双手,却给了那样一个人,他摇摇头,然而鼻尖那点烟草味却像是生了根,怎么也消散不去。

004

叶修站在阴影里,尼古丁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,他耸着鼻子,仍是那副懒散的样子,许久才摇了摇头,“居然都不信。”他把烟头扔出窗外,“啧,难得哥这么诚恳。”

叶修不瘦的,一身软肉,腰际也是松松垮垮的一块,但不知是否是因为那身大码不合身的衣裳,他没个正经摇摇晃晃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单薄,然而他迅速钻回了自己的船舱,船员起锚,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,自然没人会注意到,最后留下的,也就是那点烟草味了,然而船上抽烟的那么多,说到底,还是没了痕迹。

叶秋消失了人们会疑惑会好奇,但不会有人真的在意他去了哪里,那叶修呢,是否就连消失都无人发现。

叶修躺在那张狭小的床上,他转过头对着舷窗,这里是底舱,窗外一半是海水一半是天空,然而离得太近,没有辽阔和明媚,只有令人窒息的沉溺感,他闭上眼睛,蜷缩起身子。

005

叶修是离家出走的,盗用了弟弟叶秋的身份,背着对方的行李,在家附近的港口登上了第一艘到达的船。然后是好一段时间的漂泊,直到他遇到苏沐秋兄妹,最简陋的小船,厅堂堪堪够放下一台廉价的二手钢琴,然而却成了足以称为家的地方,那是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船这样永远漂泊的事物也能成为家。

他们载客,偶尔也运输货物,最困难的时候,叶修寻找临近的大船登船表演,午夜再揣着微薄的收入坐一只摇摇晃晃的救生艇会他们的船上,太累的时候,有好几次,就这么倒在甲板上睡着,醒来的时候,多是回到床上,还有几次,确实见苏沐秋歪头倒在他身侧,一样睡得安稳,睡意朦胧间便忍不住笑出声。

再后来,日子逐渐转好,加入了嘉世的船队,叶修得以有更多机会演出,他辗转于各条客船之上,却少有机会回去,连难得几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,若不是苏沐秋已起航,便是他急着赶往下一个港口登上另一艘船。

再后来,一场海难,越多刁难,他的留恋已不再,他亦不愿归于嘉世产业下,称为他商品的一种,干脆退了生涯,弃了身份,就此离开,本来这身份便是讨了他人的,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。

他睁开眼,早已没了睡意,蜷缩着身子睡了这一会儿让他全身都泛着酸痛,他从一个安静冗长的梦境里醒过来,不过是过去的零星片段,松散也没什么逻辑,最后却定格成韩文清一双眼睛,看着他一副不赞同的样子,然而那眼神并非鄙夷和厌恶,反倒是多一份无奈和无法理解的愤然。

叶修突然觉得多了几分有趣,他活动着手指,睫毛低垂,哼出个轻快的调子,与先前都不同,带着些情感,不明显却真实存在。

006

所以当半个月后,在上次分别的港口,韩文清再次拎着箱子登船,叶修仍站在桅杆旁,烟叼在嘴角,迎着光是个懒洋洋的表情。

十月末的日子天已经寒下来了,然而他却连那件不合身的外套也没有穿,只套着一件皱巴巴洗的发黄的衬衫,在猎猎海风里站着。

韩文清莫名有些心烦,他揉了揉眉峰,“怎么穿这么少?”

“这么关心哥啊,老韩。”叶修熟络地上前揽对方肩膀,偏低的体温让韩文清打了个激灵,但或许也因为其他,“这不外套洗了吗,船长说再不洗,就要把乘客都熏跑了,哥说我就这么一件演出服,他不信嘛。”

叶修手搭在他肩上,脖颈也紧贴着,韩文清觉得不知为何身体僵硬,叶修倒是没什么想法,只觉得男人身上挺暖的,而自己确实冻得打哆嗦。

韩文清那件外套扔在叶修身上时,其实两个人都愣了愣,但是叶修毫不在意地套上了,对方体温还在,和他常年抽烟不同,大衣上只有淡淡的皂角味道,没有古龙水真是太好了,叶修眯起眼睛这样想,韩文清险些落荒而逃,然而性格强硬一往直前如他自然不会真的做出,只假装镇定,正视叶修。

“哎,老韩你别摆出这张脸啊,哥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,最多也就把这衣服给你,这不还是你的吗?”叶修咂咂嘴,“哎呦,这牌子的,你可真土豪。算了还是还给你吧,我连干洗钱都出不起。”

他作势就要脱了衣服,韩文清黑着脸按住对方胳膊,半晌才一字一顿说:“不用洗了。”

“哦,那谢啦。”叶修套好大衣,又和往常一样,一步三晃地踱进舱里,韩文清看着他走的歪歪斜斜,进门时在墙上蹭上一大块白灰,黑衣服上尤为显眼,韩文清叹了口气,发船的汽笛声已经响起了,他迈开步子也离开了甲板。

007

叶修那套不合身的衣服是苏沐秋送的,那时他们刚刚起步,省吃俭用,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买这些,反正叶修也只在幕布后头演奏,也不在乎服装这些,所以当苏沐秋献宝似的把衣服拿给他看时,叶修着实骂了他一通。

然而最后,还不是别别扭扭地收在了柜子最底层。

再后来,演出很多,嘉世提供的演出服也越来越贵,自然也没有上身的机会,但当叶修抛开一切,孑然一人,带走的,依旧是这套衣服。

“一个钢琴师怎么能没有一套正装呢?”苏沐秋眨眨眼睛,叶修看见他眼底清浅的笑意,他也跟着笑起来,傻透了,但那么好。

他翻了翻衣领,绣着对方名字的首字母,口袋里是一张名片,霸图两字透着一股王霸之气,他啧了一声,但没脱掉衣服,就和衣倒在床上,这一觉,他睡得安稳。

008

韩文清每个月乘船往返一次,与叶修交流并不多,多数情况下都是对方突然凑过来,乐呵呵地嘲讽两句,又叼着烟离开,然而他对大多数熟识的船客都是这般的,韩文清似乎天生对这些垃圾话有免疫,一言不发看叶修兴趣缺缺地离开,或是说上一两句看对方吃瘪只得猛吸几口烟平衡。

然而叶修仍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礼服,韩文清不知道对方是否收起了自己那件衣服,又洗了没有,他看着叶修前襟那块似乎永远也洗不掉的油斑,总想着那日他蹭在大衣上的那块石灰,怎么也抹不去,就像鼻尖一直萦绕的那点烟草味。

那天夜里,风平浪静,韩文清向来睡眠质量很好,何况队里还有个作息严谨的副队,那个时间,实在是不该醒来的。

但如果未醒,便不会听到琴声,也许错过的也就不止一段琴声和那满天繁星。

他穿过甲板走进大厅,脚步堪堪停在门口,叶修端坐在琴边,额发垂落遮住眼睛,韩文清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到单薄的唇线,和脖颈组成一条优美的线条,满室的星光,韩文清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暗的,只有正中央那个正在弹奏的人散着绵绵的光。

那样一首安魂曲,他倚在门框上,那样的叶修很安静,但是却是透骨的寂寥,静的生冷。

却见叶修停了演奏,抬头瞧见是他,便轻轻浅浅地冲他笑了,苦涩的又慰藉的一个笑,韩文清觉得心脏抽搐了一下,那是一种带着疼痛的悸动。

009

世上有许多事只是我们把它想的复杂了,韩文清后来听叶修亲口道出那些传言的真相时,只觉得哭笑不得。

十五岁离家出走,不登台只是怕漏了马脚,从不下船只是没地方可去,那时叶修夹着烟,趴在栏杆上,阳光把他照的光彩熠熠,韩文清看着他,神情少有的柔和。

“怎么,老韩,想和我玩个YOU JUMP I JUMP。”

韩文清黑了脸,手在对方头上一个胡噜,叶修似乎刚洗过头发,没有想象中的油腻,发丝柔软的触感擦过指尖,韩文清这才发现这动作有些逾越,收回了手,转身就走了。

“别不好意思啊老韩,哥知道自己魅力大。”叶修笑着说,也转身跟上去,手里掂着个刚刚路人递上的钱包,走得像个黑帮马仔。

风浪起来的时候,韩文清刚刚睡下,来不及多想,他套上衣服直奔甲板,跑过走廊时,听见一片慌乱的嘈杂声,妇孺的哭声和尖叫声一个劲钻进他脑子里,隔着一层木板,他听见甲板上船员的号子声,然而在那一片嘈杂之中,偏偏响起的是那样的旋律,掩盖了所有声响,那支此刻似乎不太吉利的安魂曲。

叶修那时还没有睡,他站在栏杆边,看着黑夜下海水狰狞地扑上甲板,大风吹得桅杆摇摇欲坠,脑子一片空白,分明出事的时候他并不在那艘船上,但恐惧像是扼住了他的喉咙,海水咸腥的味道带来一阵窒息感,四肢僵硬不能动弹,但一波巨浪已经打了过来。

直到,他被韩文清一把拽进怀里,半拖半抱地到了一边。

韩文清很恼火,当他看见站在巨浪前一动不动的叶修时,一瞬间的恐慌充斥内心,但当他把对方拉到一边,全部成了满腔怒火。

但是他来不及多说,那边招呼着船上的男人去帮忙,韩文清看了叶修一眼,转身就过去,叶修知道对方是真的生气了,便也过去,就像对方虽气恼却来不及训斥他,他也尚未告诉韩文清,刚刚那一瞬,那个带着体温的拥抱是解救他的那一根稻草,也许也是唯一一根。

010

清晨时分,雨终于停了,韩文清甩甩头,头发全湿了,衣服也湿透了,此时析出些盐粒,最困难的时刻一过,叶修便被他赶回了舱里,毕竟比起自己,长期不下船的虚胖宅男战斗力根本不够看,更何况那样一双手,麻绳粗粝,抓了一个晚上,手掌里勒出深深两道血痕,韩文清看着自己的手,叹了口气。

就在这时,听到了琴声,筋疲力尽的人们在初阳里眯起眼睛,互相倚靠着坐在地上,就像那个夜晚,韩文清倚在门框上,看着坐在琴旁的叶修,安静的,然而再无寂寥,安详到温暖。

然而下船时,韩文清海水不由皱起眉头,他这次是当天往返的短途,并没有带多余的衣服,现在全湿了粘在身上不舒服倒是其次,深秋的风一吹难免打起哆嗦,他搓了搓上臂,下一秒一件衣服扔在身上,熟悉的样子,衣领上绣着自己名字的首字母,带着几不可闻的烟草味,他套好衣服,那块石灰已经不见了,抬头是,叶修的背影已经钻进船舱里。

011

“这个时候是不该有访客的,即使有,也应该提前预约的。”张新杰不赞同地说道。

韩文清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,但他还是下了楼,站在传达室里的男人松松垮垮一身懒骨头,背着个简单的行囊,韩文清却从那一堆形状里辨认出几本乐稿,他看着那身半旧的不合身礼服,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。

男人回过身,仍是那副嘲讽的样子,烟叼在嘴边,对他咧开嘴角笑着:“呦,老韩。”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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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食又洁癖,主业追星,不定期掉落产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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