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玲忆

【全职高手周叶】外乡人(叶修生贺三连弹周叶线)

本来是打算一起发出来的,结果这一个月三次元各项事务缠身,再加上爆字数什么的,结果导致关窗失败的,粟米马赛,不过大家放心,我拼死也会写完的。

先把周叶线发上来,就是甜甜甜,希望大家食用愉快,先跑去日暑假社会实践的标书啦【挥挥

以及说一百次也不嫌多,叶修生日快乐,谢谢世界给我们一个这么好的你www

001

那天早些时候,有只乌篷船晃晃悠悠停在小镇的码头。船上下来一个面目英俊的年轻人,沉默内敛,眉目像是江南烟雨里泛着墨色的远峰。他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提着箱子,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只钢笔,整个人都是簇新的,唯有那只钢笔掉了漆,陈旧的带着些许烟尘的味道。

那青年人长得着实好看,却又是一副好修养,问路时微微弯下腰侧过脸,抿着个略带些腼腆的笑意,看着那些赶早洗衣裳的姑娘媳妇纷纷红了脸,偷偷道这大城市里来的就是不一样,哪像自己家那些终日里赤着膀子喝烧酒的男人。

“不过,你们说我们这小地方可久没外人来过了。”

“我们哪清楚那些大家公子哥儿的心思啊。说不准啊,是来提亲的呢。”穿着青布裙子的少女红着脸,小声说。

“大姑娘家的真不知道害臊,终日就想这些了。”身边的女伴戳了戳她的脑门打趣道。

一群人聚着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。

“你们可别说,我可是听得清楚,他是冲着学堂去的,苏家姑娘也是到年纪了。”稍长些的妇人端起洗衣的盆子,冲着周泽楷离开的那条石板巷子张望,已经见不到那年轻人的身影,可细想起来,问出的话语虽说谦和有礼,却不难听出里头那一点急不可待。

她这么一说,身边的人却都是了然地笑起来了,若是真成了,那可真是一桩好姻缘啊。她们谈笑着结伴回去,家里还等着她们开火做早饭,谦谦有礼的年轻人再好看,却也不是自己的姻缘,不如先喂饱家里那个糙汉子。

太阳渐渐升起来,清晨的露水慢慢散了,来时的那只乌篷船伴着摇橹声渐渐飘远,艄公的歌声也听不清了,小镇迷蒙地睁开睡眼,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不同,除了外乡人的故事,渐渐融进那一片嘈杂喧哗之中。

002

叶修今日刚走进学堂,就觉察出些不对出来。

平日里最顽皮的那个孩子,此刻正襟危坐,板着的那张脸让他想起某个许久不见的老同学,可他记得,刚刚他分明从窗口看见他正叽叽喳喳地和周围的人说些什么,聒噪的有如他过去那位广东同僚。

然而他向来不在意这些,只淡淡扫了一眼学生们,却见一张张满是稚气的脸上,个个是一副眉头紧锁,嘴唇紧抿的韩文清标准表情,他轻咳一声,压下到了喉间的那声轻笑。也不问为什么,只是敛敛神情,拿起他充作教鞭的那支长烟斗,轻轻磕着掌心,开始上课。

叶修平日里性子随和,对学生的课业格外严格,课上纪律却没什么要求,故而平日里即使是该写文章的日子,课上也总是不缺谈笑声的。今日却着实沉闷得很,每个人都只是默默地听,刷刷地写,屋里除了叶修不急不慢地讲课声竟没了其他声响,压抑得很。

课上到一半,叶修终于是叹了口气,他停下讲授,放下书看着前排那个皱着一张小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孩子,黄铜烟斗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对方的脑门,不疼反而带着点亲昵,

“倒是和我说说,你们今天这都是怎么了?”

他不问倒也罢了,一问可好,豆大般的泪珠一下都涌出来了,那孩子抽噎着问:“苏先生,是不是要嫁人了?”

一说完,呜咽着就哭起来,他这一哭可倒好,带着一屋子的孩子都哭起来了,一时间闹哄哄的吵得叶修脑壳疼。

“谁和你们说的苏先生要嫁人了?”叶修有些哭笑不得,什么时候沐橙要嫁了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知道,到要让学生告诉他了。

“我妈和我说的。”哭得太厉害那孩子竟然是打了个嗝,“她说今早有个外乡人向她打听书院怎么走,还说他定是来向苏先生提亲的,若是这桩姻缘成了,可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
“外乡人?”叶修有些糊涂,他和苏沐橙在这里住久了,哪认识什么外乡人,更何况是来向沐橙提亲的,想了半晌,也没想出有谁符合条件。

他皱着眉思索,孩子却看着他不说话还神色苦恼,更加以为话是真的了,便哭得更加厉害,抽抽搭搭地讲些“我不想让苏先生嫁出去啊。”

“没有没有,我保证。”叶修摇摇头,烟斗敲了敲讲桌,但在一片哭声里,显得微不足道。

“我们要苏先生亲口对我们说。”

叶修无奈,苏沐橙昨晚就坐船去了隔壁的市镇了,她约好了和楚云秀一起看戏,不到明早是不会回来的,他到哪儿找人去。

屋子里吵吵闹闹,敲门声被改过去,周泽楷站在门口等了一阵,却仍旧没人回话,只好自己推开门。

屋门吱呀一声,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,叶修和孩子们都回头看向门外,那个传说中英俊有礼的外乡人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屋内的情况。叶修还没来得及说句话,倒是刚刚那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孩子,猛地窜过去,扑上去就问:

“说,你是不是来向苏老师提亲的。”

周泽楷被这一出搞得愣了神还没反应过来,但对方的话他是听到的,下意识地就回答道:

“不是。”

那孩子听他这么说,退开几步,抬起胳膊,把一脸的鼻涕眼泪狠狠抹在袖子上,然后欢天喜地地就跑回了座位。捧起书摇头晃脑地读起来。

叶修冲学生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这么一闹,你们没心思上课,我也没心思讲了。今天就这么放了,回去就和你们父母说我这儿来客人了。见学生都开始收拾书本,他想了想又道,“客人是来找我的,让她们也别乱猜了,苏先生要是有了亲事,一定告知。”

学生点了点头,又道了一句“先生再见”,待叶修冲他们点点头,便转身出了学堂,说笑声从窗外传来,哪里还见得刚刚的难过样子。

等学生走远,外头声音渐渐小了,叶修长舒一口气,回头一看,却瞧见周泽楷仍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,只是箱子搁在了脚边。

“好久不见啊,小周。”他笑笑,目光在对方胸前那支旧钢笔上停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。

003

孩子一路说笑着回家,带着嗔意,埋怨母亲无中生有的猜测,然后叽叽喳喳描述那外乡人进门时的样子,半抬着臂扣着门,装扮风度都不同于这小镇里的人,却是对他们叶先生尊重得很,这么说时,难免又不由有些得意。

“叶先生说了,若是苏先生许了人家,必然要告诉大家的,让你们别乱猜这些咯。”末了,他们都这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。

“这么说,来的是叶先生的客人了,那还真是可惜了,本以为是桩好姻缘的。”住在镇子最上头的陆二嫂,放下择了一半的菜,暗自嘟囔着,“那确实是我们唐突了,只希望没冒犯那位客人。”

“有什么好可惜的。”男孩嘟起嘴,“苏先生那样好的女子还用得着你们整日为她寻思人家,况且……”他露出个得意的神情,“我看啊,那位客人倒不像是来和苏先生提亲的,倒像是来和叶先生提亲的。”

“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了,哪有男人向男人提亲的,看我不告诉叶先生好好教训你,还不回屋温习功课去。”陆二嫂呵斥道,抬手作势就是要打。

孩子一回头做了个鬼脸,身子一矮就窜回里屋去了。

不到半日,镇上的人都知道了,那位风度翩翩的外乡人是教书先生叶修的客人。

叶修是三年前带着妹妹苏沐橙来到这座小镇的,两人带着政府的就职文书,成了小镇唯二的两位老师。苏沐橙倒是还时常去隔壁的市镇探访老友,叶修确实常年不出门的,连书院的门槛都很少迈出。然后他有好学问,人又随和,镇子上的人总对他怀着一份带着感激的尊重,但叶修很少出门,也从没有朋友来访,大家感到好奇却又总为他感到点孤寂,那点情绪被别人擅自分担去了,叶修自己倒是没了感觉。

从来没人拜访的叶先生来了客人,还是位长相气度都不凡的外乡人,镇上人为他感到高兴,又止不住好奇。一时间,茶余饭后的话题,无外乎都是叶先生和外乡人。

书院里的两个人却是不知道外面这些的。小桌上烹着茶,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,叶修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衫,洗得太多了,看上去有些黯淡,袖口也被磨得发毛。他磕了磕烟斗,清理干净烟灰,又装进些新的烟叶子,眉眼在一团烟雾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色。周泽楷坐在桌子对面,坐姿端正,双眼平视,对比之下,更显得有些束手束脚。

“让你见笑了。”学生一走,叶修像是整个人懒怠了下来,斜倚在太师椅里,交叠着腿,连眼皮都微微耷拉着,外人眼里即使不开口也带着三分嘲讽,周泽楷却清楚,对方多半只是懒得说话。

周泽楷本想说这样挺好的,却又想起叶修刚刚对着孩子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,又怕唐突了,话语在舌头上转了一个圈,才干巴巴地说:“不。”

叶修知道对方向来寡言,也习惯了,只放了烟斗,修长的手指绕着茶杯的杯口划出一个弧度,指尖尖翘,白得近乎透明,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飘在茶汤上的叶子,却又不喝,只笑着问:“怎么,刚回国不去述职,却找到我这来了。”他刚问完,就觉得自己失言了,却见对方神色没什么变化,一时心里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。

周泽楷心头一动,叶修话里他寻出些不对劲,然而抬起头,叶修微侧着脸,垂着眼,神色仍是淡淡的,瞧不出深浅,细而密的睫毛像把小刷子,不轻不重地搔在周泽楷心头,带点痒,甜蜜的,而酸胀的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:“前辈……”

“还叫前辈,我都不干了。”叶修挑着眉道,他倒也不是针对周泽楷,确实是不再想提那些事,出口又觉得太过尖刻,忙说道,“小周你别误会,我不是针对你。”

“没事,学长。”周泽楷摇摇头,从善如流。

“呵,这下顺耳多了。”叶修弯起眉眼笑道,他精神也好了许多,坐直了身子,把那杯待客的茶推到周泽楷面前,“这么叫,小周你可别再是老冯派来劝我回去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周泽楷摇摇头,“我是自己来的。”

“来做什么,莫不是真是来和沐橙提亲的?”叶修调侃,早上那一出闹剧让他现在耳边还在嗡嗡作响,虽然知道这也怪不得周泽楷,可看着对面乖巧坐着的年轻人,却还是不免生出些作怪的坏心眼来。

周泽楷眨眨眼睛,他想起放在口袋里的那封信,掏了出来,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。才说:“是来提亲的。”

叶修一下也愣了,他本是开玩笑,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,他眨眨眼睛,看着桌子上那封样子寻常的信封,觉得嗓子有些干涩,突然不太想拆开。

周泽楷瞧着叶修神色微微变了变,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歧义太大,连忙解释道:“不是我。”他取下兜里那支钢笔握在手心里,“我替莫凡送信来的。”

“呵,莫家小子什么时候面子这么大了?”叶修心头一松,他低笑了一声,“还是现在底气硬了,总算敢来向沐橙提亲了?”

“时机成熟了。”周泽楷这么回答,“我只是顺路报信,他说,还会正式拜访的。”

“那我收下了,只是既是沐橙的亲事,自然要看她自己的意思,待她回来再说。”叶修不拆信,却是直接把信收到了桌边的抽屉里,然后又看着周泽楷,弯着眉眼笑道,“既是顺路,那你又是来做什么的?”

“我来……”周泽楷觉得脸上有些发烫,他低声道,“看看你。”

叶修一愣,却正看见后辈烧红了的半个耳廓,笑说:“也是,很久没见了。”他绕过桌子就手提起对方的箱子,就往后院走,“既然来了,那便多住几日吧。沐橙外出了,我一个人也无聊,况且你也要等她给了答复再走。”

周泽楷起身跟着叶修,听见对方这么说,他本想回答“我不走了”,却又觉得太唐突,便只走着,淡淡答一句:“叨扰了。”

“哪里,我这儿简陋,还怕你不习惯。”叶修打开客房的门,把箱子放下,回头看看周泽楷,“先这么将就着住吧。”

“不会。”周泽楷摇摇头,他看过去屋子整洁明亮,窗前挂着一盆吊兰,该是苏沐橙的手笔,按着叶修的懒散性子,是养不活这些花花草草的。

“那便好。”叶修点点头,那支钢笔已经被周泽楷重新放回胸前的口袋里,他抬手触摸笔盖,指尖像是点在对方心脏上,“还留着呢,这钢笔。”

“是。”周泽楷垂下眼,真瞧见他鼻翼下,叶修半个倔强的发旋,“学长的……”

是你的东西,所以我一直收着。

004

待收拾妥当了,已经是正午了,叶修洗了手,就往厨房走,回头对周泽楷笑道:“你等着,哥给你露两手。”

意外的,叶修手艺很好,他们还上学时周泽楷就知道的。学校伙食不好,又都是正长身体的年纪,半夜偷摸着开小灶是常事。叶修少时离家,摸爬滚打锻炼出的厨艺就这么派上了用场。

周泽楷第一次夜里加餐也是跟着叶修。夏末初秋的时候,夜里露水还重,叶修贴墙燃起一丛篝火,火烧木头劈啪作响,上午偷猎来的野兔肉被他架在火上炙烤,香气窜入鼻腔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他火光中的半个侧脸专注认真,睫毛上沾着露水像是星光落在他眼睛里,周泽楷看着,突然就觉得移不开视线,叶修似乎和他说了些什么,大多是些注意事项,他没用心听,只把视线停留在对方清秀温和的半个侧脸上,心猿意马,也无非是这样了。

那晚吃得如何周泽楷倒是忘了味道,只记得后来味道太香引来了黄少天,吵吵闹闹地责怪叶修开小灶不带上他太不够意思,叶修拿起自己手中那块就塞进他嘴里。他自己本来也不饿的,只托着腮看着,肩膀被人拍了拍,回头一看,周泽楷把自己那份分成两半,一半递到自己面前,笑得恬淡温柔。

“小周你还真是……”叶修摇摇头,他本来想说自己不饿,却见对方笑容虽然乖巧,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不容拒绝,便干脆接过了肉,撕下一块放在嘴里,香气四溢,美味得很,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,笑道:“下次再帮你做,来日方长。”

是啊,来日方长。周泽楷看着叶修低头切菜,碧绿叶子衬着白皙手指,晃着他的眼。收拾旧山河,洗手作羹汤,他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而脸皮发燥,手指扣着碗盘发出一小串清脆的响声。叶修闻声抬起头,瞧见对方低着头抿着唇不知想些什么,只是眉眼低垂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,便笑道:“便是饿了也不能这般急吧,老冯见了偏说是我教坏你了。”

“教了,但不是坏事。”周泽楷这么答道,他把手收到桌子下,冲着叶修摇了摇头,他眼睛很亮,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,听起来不像是宽慰叶修,反倒是像在纠正他。

叶修一笑,炒开了的猪油已经爆出了香味,他把菜丢进锅里,“呲啦”一声,周泽楷侧耳听着,水分被从蔬菜里抽离出的声音,锅勺翻动摩擦着锅底,稻草在灶膛里燃烧,在那一堆声音里头,叶修轻笑一声:“那便好。”

周泽楷从柜子里拿出碗筷,叶修把菜盛好了放在灶台上,他看看有些杂乱的厨房,又看看屋外,转身对周泽楷说:“小周,我们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吃吧。”

他是客人自然是听主人的安排了,何况还是叶修说的,周泽楷点点头,拿着碗筷径直走出去了,叶修端了菜也跟着出去,两人走得自然,不像是客人和主人,倒像是久住在此处的一家人了。

周泽楷端起碗,叶修把菜夹进他碗里,他抬起头,却见对方不着急吃饭的样子,碗筷搁在一边,手里的烟斗也没放下,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夹起菜放进嘴里。他慢慢咀嚼,却见叶修仍是半挑着眉毛,耷拉着眼角看他,他咽下那口菜,才说:“好吃……”放下碗又补充道,“和以前一样。”

叶修便眯起眼睛笑,他烟嘴刚放到嘴边,便被周泽楷拨开了。

“吃饭。”

“我又不饿,这不是做给你的。”叶修抬起手,可烟斗被周泽楷摁在桌子上,他试了两下,也不知用没用力,便叹了口气,松了手。

周泽楷把筷子塞进叶修手里,叶修不说话,突然就想起还在学校的时候,他看书忘了时间也常常错过吃饭的点,那时对方也是这样带着责怪把筷子塞进自己手里,他把碗端起来,闷声吃饭。

两个人那段食不语的午饭吃到结尾的时候,吱呀的一声推门声传过来,女孩子声音温柔清亮,带点调笑似的嗔怪:

“有客人来了,便不等我吃饭了,叶修你何时也偏心起来了。”

005

苏沐橙站在门边,该是热了,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,浅笑着,在嘴角挤出一个小小的酒窝。

“怎么,不是说待上几天才回来吗?”叶修站起身,问道。

“听说来了客人,便向云秀道了歉,赶紧儿回来了。”她把视线落在周泽楷身上,然后点了点头致意,“好久不见。”

不愧是叶修教出来的女子,不卑不亢,带着一股新时代女性的独立和爽利。

“我瞧你是冲着那封信回来的。”叶修点了点对方的额头,瞧见苏沐橙脸上一红,也不由笑起来,“吃过没,信又不会飞了,这么急,要不你收拾东西我搁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?”

“你怎么这样啊!”苏沐橙一转身就进了屋。

周泽楷和苏沐橙相处并不多,不清楚这是生气了还是没有,却也不了解叶修平日里和对方怎么相处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,半是担忧地问叶修:“没问题吗?”

叶修一笑:“没事,信我给搁她桌上了,你回话给莫凡吧,沐橙若是应了,这桩婚事我便是应了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看着苏沐橙如今这般反应,婚事便是八九不离十了,他不由勾起嘴角笑了笑,却见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。

“怎么,这任务完成了,小周你是要赶着回去报信了?”

“不是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说了,我是来看你的。”

叶修一时语塞,只得把视线移开,又没了话语,两人只是在院子里静静站着,气氛有些尴尬。

直到最后叶修长叹了一口气,道:“小周你帮我把碗筷收了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天刚黑叶修就催他去休息,自己却是钻进书房里。周泽楷不忍拂他的意,只自己回了房间,躺下翻了几个身却没有半点睡意。他起身打开窗户,外头月色正好,便踱步出去。

起初,他是只打算赏赏月色的,然而视线却是不自觉地移过去,落在透着灯光的窗子上,这个时间,叶修该是在编书,他不好打扰,只在院子里静静站着,以至于苏沐橙走到他边上也没注意到,倒是对方拍了拍他肩膀,才回过神来。

“怎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?”苏沐橙手里端着茶,应该是给叶修的,“这儿比不得城里,晚上露重的,小心着别染了风寒。”

“谢谢。”周泽楷点点头。

“你看重些自己,我这么说既是对你好,自然也对那个人好。”苏沐橙歪着脑袋冲对方笑了笑,“他那副性子,懒怠的久了,真以为自己无欲无求,一心里只有那几本书了。”

周泽楷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苏沐橙却摆了摆手把指尖抵在嘴唇上,道:“你也不该和我解释,旁人眼里都看得清楚,不过旁人再清楚,也没有说道的道理。”

周泽楷皱着眉,也不知是听还是没听,只是苏沐橙抿着唇,话语间七分无奈,两分责怪,还有一分饶有趣味的好笑,戏文里都没见过这么唱的,她把杯子塞进周泽楷手里,说:“今日赶回来我也倦得很,这茶,你送进去吧。”

说完不等对方答应,就转身回房。周泽楷捧着杯子在门前站了一会儿,想着再耽搁得凉了,只好推了门进去。

叶修果真在编书,古本堆了厚厚的一摞在桌角,昏黄的灯光晕染了他半个白皙温润的侧脸。周泽楷把茶放下,然后拿过柜子上的小剪刀,把灯芯修了修,光线立刻亮了不少。

叶修这才注意到有人进屋,他本以为是苏沐橙,那句“谢谢,沐……”还没说完,抬头一看周泽楷安安静静站在桌边,他眨了眨眼睛,拿起茶喝了一口,才接着说:“小周,谢了,怎么还不睡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怎么,这是要哥给你讲睡前故事。”叶修轻笑两声,却是收拾了桌面上的纸笔,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看了。

“不是。”周泽楷摇摇头,然后他看着叶修眨眨眼睛,说:“我们聊聊吧。”

叶修便拢了袖子和周泽楷聊天,能说的东西很多,他们有三年没见,叶修偏居在这小镇里,外头的事连听闻也少了。周泽楷虽然有一年留洋,但消息总是要灵通些。周泽楷本来不善言辞,叶修也不急,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讲一讲自己在国外的见闻,又或是现今的局势。

如今外头响当当的人物多是他的同窗后辈,他本也可以在其中,最终还是舍了那些名和利,蜗居在这小小的书院里。

“他们送你出去留学,存的什么心思你自己不清楚?”茶已经喝完了,叶修转着空杯子,挑着眉眼看周泽楷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不去述职,倒是先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
“读书人,到底还是该做些读书人的事的。”周泽楷轻轻说,他抬头看一眼叶修,眸色深沉。

叶修一愣,旋即笑了,这话本是他走的时候送周泽楷的,如今那满眼不理解的青年却是这么淡淡地把这句话还给他了。他勾手把周泽楷别在胸口的钢笔拿了过来,钢笔很旧了,但看得出保养的很好。叶修想自己难得送人东西,还是拿的自家老爷子的。但不知为何,那只钢笔像是在胸口摆久了,一下一下也带上了对方的心跳,把悸动从叶修指尖传到心脏。

他摆弄着那支钢笔,白晃晃的一节手臂灯光下晃得周泽楷眼里,心头都泛着痒,却只是抿着唇坐在一边,瞧着叶修半是出神地看着窗外。

“其实,这些年我也在想,什么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。”叶修把胳膊支在桌子上,他侧身看了看周泽楷。

周泽楷并未从他眼里看到迷惑,他想他眼中也没有,“等待,现在是等待。”他这样回到道。

叶修便又笑,说:“这么说也没错。”

“他们需要的,却不是我现在愿意做的。”周泽楷垂着眼,寒光隐藏在他眼角,敛去了那些锋芒毕露。

“那你现在要做什么?”叶修问。

周泽楷抬手,把对方仍旧摆弄着钢笔的那只手包紧自己掌心里,微凉的温度传过来,他心头一颤,说:“我是来看你的。”

“看过了,满意吗?是不是要批个已阅啊。”叶修没把手抽走,慢悠悠开口。

周泽楷有些心焦,他明知叶修是有意作弄自己,无奈自己向来不善言辞,也不知如何向他表达,只把掌心里那只手握得更紧一些,咬着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,半晌才急急开口:“我来……是想陪着你的。”

叶修半侧着脸,唇色很淡,泛着水光,看起来柔软异常,周泽楷凑近了,近在咫尺的那两扇睫毛扇了扇,叶修闭上眼睛,周泽楷觉得心脏越跳越快,偏偏叶修手腕一转,钢笔滚落在地上,漂亮的手指缠上他的,十指相扣。贴上的嘴唇微凉,带着茶叶和烟草的味道,冷冽中带着甜,周泽楷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,叶修仍旧闭着眼睛,看起来气定神闲得很,他却知道不是这样,因为和他交握的那只手也在颤抖。舌尖沿着唇线描摹对方嘴唇的形状,周泽楷刚要探进更深处,却是被“吱呀”一声开门声吓得一个激灵。

他猛地退开,叶修也睁开眼睛,两人一同回头看向门边,面上都有些发烫,却是苏沐橙倚门站着,真正的气定神闲,笑道:“我是想叫你把哥哥以前给我准备的那大红绸子拿出来的,不过看这样我还是自己找去好了。”

“别,你找不到,我来好了。”叶修忙起了身,匆匆就往门外去。周泽楷仍是一副红的快炸开的模样,倒是叶修已经回过神来,又是那副毫无下限的样子,笑道:“怎么,君子发乎情,止乎礼,还不让人自由恋爱。”

他这么一说,里头的周泽楷缩得更厉害了,也不知谁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。不过,本来恋人间的便宜向来是说不清谁占谁的,苏沐橙这么想,笑得更灿烂些了。

“那你找吧,我就不熬了,今日确实累了,我去睡了。”她说,一转身就走了。

006

“我倒是记得在哪间屋子,却也不清楚收在哪里了,小周你便也来帮我找找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其实也好找,那块大红绸子被工整地叠好,收在柜子里,只是长久不用了,樟脑的味道太重,叶修想着放在外头吹一夜,明日就该散得差不多了,便抱着那块绸子和周泽楷去了院子里。

绸子太大,两人一人拽着一边正好扯开,叶修抖着那块红绸子,周泽楷站在对面,倒是新婚时礼堂里的景象了。

白花花的月光下面,他又抖弄了几下,那块绸子买下时,苏沐橙尚小,好友亦还在人世,如今十年过去,沧海桑田,昔日的少女如今即将出嫁,挚友离世多年,自己身边却又多了那样一个人。

不由生出些感慨来,他停了手,只扯着那块绸子,对面的青年眉眼如画,沉敛像是山里的深渊,又清澈的一眼便能看得到底。叶修不由笑起来,他抓着那块绸子,问:“是来做什么的?”

周泽楷也紧抓着,他微微一笑,回答道:“提亲。”

“和谁?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这里不缺姑爷,倒是沐橙走了,得少一位教书先生了。”叶修眯起眼睛,“不知,你还愿不愿意留。”

“自然。”周泽楷抓着绸子的手指紧了紧,“只要你愿意留我。”

007

半个月之后,一只装饰一新的乌篷船载着苏沐橙离开,听说是嫁去北边许了一位军官。嫁衣是自己备的,大红绸子艳丽明朗,姑娘笑容恬恬,镇上的人都感慨,送嫁这些年,真是头一次看到带着笑出嫁的,这苏先生果然是不一样啊。

苏沐橙出嫁了,那位气度不凡的外乡人代替了她的位置,学生的课业非但毫无耽误,倒是还精进了不少,外乡人成了周先生,外乡人的故事也终于成了小镇的故事。

偶尔,会在晚饭后的傍晚,瞧见两位先生散步,两人合撑一把伞,却没有任何不妥帖的地方,他们就沿着小桥和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,像是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地老天荒。

再之后,一封书信带着炮火的硝烟气息寄来,叶先生同周先生一起在一个清晨乘船离开了小镇,不知去了何处。

“这次不等了?”

“不等了。”周泽楷顿了一下,接着道:“不过还是陪着你。”

“那自然。”


    fin 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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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食又洁癖,主业追星,不定期掉落产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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